巷道里的风带着潮气,裹挟着煤尘与机油混合的气息,贴着皮肤掠过,凉丝丝的。长长的巷道中,一个背影被拉得很长,投在身后的煤壁上,随着步伐缓缓晃动。他走得不快,碎石子、枕木、锃亮的轨面,一样一样从黑暗里浮现出来。他叫张彦良,这条巷道他已经走了很多年,闭着眼都知道哪里有弯道、哪里有坡度。可每一次走在这里,他的脚步还是和刚来的时候一样,不肯快,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。这种走法,是他的师傅教给他的。
那时候他二十出头,刚从学校分配到西曲矿。带他的师傅五十多岁,脸上的褶子就像井下岩层的纹理,一道压着一道。第一天上班,师傅递给他一把铁锹:“走,先清道。”
清道是运输队最基础的工作——矿车天天在轨道上跑,总有煤渣颠出来,落在轨道两边,清道就是把这些浮煤铲走。他年轻有力气,闷头干了一个班,汗水把工服后背溻湿了一大片。干完后,他拄着锹把,站在那里等师傅验收。
师傅没看轨道两边,蹲下身,脱掉手套,两根手指往轨道槽里一探。拿出来时,指腹上沾着一层细细的煤粉,在矿灯光下黑得发亮。师傅问他:“这也叫清了?”他的脸一下红了,师傅没再说话,只是从他手里拿过铁锹,弯下腰,一锹一锹把槽里的煤粉铲出来。铲完后,找了把扫帚,来来回回扫了一遍。扫完,又蹲下去,用手指头沿着轨道槽一寸一寸地摸。矿灯的黄光照着他弯下去的脊背,脸上的汗渍显得格外亮。“井下的路不平,有坡度,要是不清理干净,车轮打滑,容易刹不住车。”他听着师傅的话,学着师傅的样子,把手指伸进另一段轨道槽里摸了一遍。指尖触到冰凉坚硬的铁轨,他心里想,原来“干净”这两个字,是要用手指头量出来的。从那以后,他清过的轨道,师傅再没摸出过煤粉。
记得有一年冬天,运输任务重,他检查一列重车编组时,蹲下去看矿车碰头——那是两节车之间的缓冲铁块,磨薄了挂钩就容易松脱。他把脸几乎贴在地面往里看,发现有一节碰头已经磨得只剩薄薄一层。那天他在巷道里守了快一个钟头,等修理工换好碰头才放行。出井后,他坐在更衣室的长椅上,才发现手在微微发抖,不是累的,是后怕。如果他刚才少弯了那一下腰,要是没趴下去看那一眼——他没敢往下想。
如今,他的师傅退休了,他却愈发沉稳,工作也愈发细心。检查的时候,他一节一节走过去,弯腰,蹲下,查看,再站起来,再弯腰,再蹲下。有年轻工人问他:“张师傅,天天这么弯腰,不累吗?”他想了想,说:“累,可这腰要是有一天不弯了,心就该累了。要想干好,这腰得弯。”
说完,他继续往前走。他的步子不快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就像当年跟在师傅身后时那样。